去增长、利润率下降与资本主义的灭亡（二）
去增长、利润率下降与资本主义的灭亡（二）
远航一号
对政治经济学有过初步研究的读者都应该听说过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三卷中提出过的利润率下降趋势规律的设想。按照马克思的设想，资本家为了不断提高劳动生产率，会努力增加对机器设备等生产资料的投资，代替活劳动，这会导致“资本有机构成”（不变资本与可变资本之比）上升，进而导致利润率下降。如果利润率一直趋于下降，资本家投资的动力就会越来越微弱，资本积累的火焰最终就会熄灭，资本主义作为生产方式就不得不退出历史舞台。
我们可以用一个简单的数字例子来说明马克思的设想。在这个数字例子中，我们假设资本家所使用的资本由不变资本（用于购买生产资料的资本）和可变资本（用于购买劳动力的资本）组成，只有可变资本所推动的劳动才能生产新的价值和剩余价值。我们假设剩余价值率（剩余价值与可变资本之比）是100%。
为了简便起见，让我们假设资本家的预付总资本（即资本家在一个积累周期一开始的时候所投入的总资本）等于不变资本，假设资本家的积累率是25%（即资本家所攫取的剩余价值中有25%用于积累或增加新资本，另外75%用于资本家的个人消费），全部新增资本都用于购买不变资本。
表一用数字例子说明了马克思关于利润率下降趋势规律的设想。
在第一年，资本家的预付总资本是100亿个劳动小时（与不变资本相等），所使用的可变资本是20亿个劳动小时，所以资本有机构成是5:1。因为剩余价值率是100%，所以20亿个劳动小时的可变资本所推动的劳动可以生产20亿个小时的剩余价值。据此可以算出资本家在第一年的利润率是20%（用剩余价值除以预付总资本即不变资本）。
到了第二年年初，资本家从上一年赚得的剩余价值中拿出25%用于积累，使得不变资本的价值量从第一年的100亿个劳动小时增加到第二年的105亿个劳动小时。可变资本和剩余价值都保持不变。这样，到了第二年，资本有机构成上升到了5.25:1，而利润率却下降到了19%。
以下各年依此类推。到了第十年，资本有机构成上升到了7.25:1，利润率则下降到了13.8%。
如果这样的利润率下降趋势的规律得不到制止，那么，资本主义经济的平均利润率很快就会趋近于零并使得资本主义走向灭亡。但是，我们知道，自马克思的《资本论》第三卷发表以来，已经过去一个多世纪了。到目前为止，资本主义还没有灭亡。
在《资本论》第三卷中，马克思也确实提到了几种对利润率下降趋势规律的反作用；其中一种反作用，就是在生产生产资料的部门，劳动生产率的提高会使得生产资料变得“便宜”。我们知道，马克思将价值定义为凝结在商品中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如果生产一种商品的劳动生产率提高了，凝结在一件商品中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就会减少，从而这件商品的价值量就会下降。这个规律，不仅适用于消费资料，也适用于生产资料。
那么，当我们把生产资料部门的劳动生产率不断提高这一事实考虑进来以后，对资本有机构成和利润率又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呢？表二用另外一个数字例子来说明在生产资料部门劳动生产率不断提高的条件下资本有机构成和利润率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在表二中，我们假设生产资料部门的劳动生产率每年提高4.17%（即平均每单位实物生产资料所包含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每年下降4%）。
在表二中，第一年的情况与表一相同。从第二年起，情况开始发生变化。在第二年年初，资本家仍然从上一年赚得的剩余价值中拿出25%用于积累，使得不变资本的价值量新增了5亿个劳动小时（这里，仍然为了简便起见，我们假设资本家在第一年赚得的剩余价值已经兑现为黄金，且黄金生产部门的劳动生产率没有变化，从而其价值量保持不变）。
但是，由于生产资料部门劳动生产率的提高，资本家在第一年已经装备的包含了100亿个第一年“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的各种生产资料，到了第二年就仅包含96亿个劳动小时了（因为平均每单位生产资料所包含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下降了4%）。这样，资本家在第二年年初所投入的不变资本，如果按照第二年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来计算就是101亿个劳动小时（新增的5亿个劳动小时加上原来的生产资料按照新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所对应的96亿个劳动小时）。可变资本和剩余价值仍然保持不变。这样，到了第二年，资本有机构成上升到了5.05:1，利润率下降到了19.8%。与第一年相比，利润率仅仅略微下降。
以下各年依此类推。到了第十年，资本有机构成上升到了5.38:1，利润率下降到了18.6%。随着时间的推移，资本有机构成的上升速度越来越慢，利润率的下降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将趋于稳定（如果一直推算下去，利润率最后会稳定在16%左右）。
可见，一旦我们假设生产资料部门的劳动生产率不断提高，资本主义经济的利润率在长期就未必趋于下降了。其实，在表二的数字例子中，如果我们在一开始就假设平均每单位生产资料所包含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每年下降5%（而不是4%），资本有机构成和利润率都将保持完全稳定。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己推算一下。
在表一和表二中，我们都假设可变资本保持不变，也就等于假设劳动力的数量保持不变。实际上，在马克思的时代以及在后来很长一个时期，人口和劳动力的数量都保持着快速增长。这实际上是阻止利润率下降的又一个因素。
然而，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许多资本主义国家都出现了人口和劳动力下降的情况。到了本世纪后半期，绝大多数资本主义国家都将面临人口和劳动力趋于下降的困境。一旦劳动力数量在长期趋于下降，对资本主义经济的利润率又将产生怎样的影响呢？
在表三中，我们仍然假设平均每单位实物生产资料所包含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每年下降4%，但是再加上一个新的假设：可变资本的价值量每年也减少4%（相当于假设劳动力数量每年减少4%）。表三说明了在增加了这个新的假设以后资本有机构成和利润率变化的情况。
在表三中，第一年的情况与表一和表二相同。在第二年年初，资本家仍然从上一年赚得的剩余价值中拿出25%用于积累，使得不变资本的价值量新增了5亿个劳动小时。但是，由于生产资料部门劳动生产率的提高，资本家在第一年已经装备的包含了100亿个第一年“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的各种生产资料，到了第二年仅包含96亿个劳动小时。这样，资本家在第二年年初所投入的不变资本，如果按照第二年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来计算就是101亿个劳动小时（新增的5亿个劳动小时加上原来的生产资料按照新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所对应的96亿个劳动小时）。
与表一和表二不同的是，由于人口和劳动力减少，可变资本每年减少4%。所以，从第一年到第二年，可变资本从20亿个劳动小时减少到19.2亿个劳动小时，剩余价值也从20亿个劳动小时减少到19.2亿个劳动小时。这样，到了第二年结束时，资本有机构成上升到了5.26:1，利润率下降到了19%。
以下各年依此类推。到了第十年，资本有机构成上升到了7.34:1，利润率则下降到了13.6%。如果这些假设保持不变，在以后的年份中，利润率还会一直趋于下降，直至趋近于零。
所有这些，与经济增长或“去增长”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知道，经济增长既可以来自于人口及劳动力的增长，又可以来自于劳动生产率的增长。经济增长率也可表达为劳动力数量的增长率和劳动生产率的增长率之和。
在表一中，假设劳动生产率没有增长、可变资本（劳动力数量）也没有增长，相当于假设经济增长率为零；于是利润率一直趋于下降。
在表二中，假设劳动生产率每年增长4%、可变资本（劳动力数量）也没有增长，相当于假设经济产值每年增长4%；于是利润率一开始缓慢下降，在长期则趋于稳定。
在表二中，假设劳动生产率每年增长4%、但可变资本（劳动力数量）每年下降4%，两相抵消，相当于假设经济增长率为零；于是利润率一直趋于下降，在长期则趋近于零。
可见，马克思所设想的利润率下降趋势的规律只有在经济增长率为零或接近零增长的条件下才会长期地、充分地起作用。
在下一篇文章中，我们将用现代经济学的概念来进一步论证只有在经济零增长或接近零增长的条件下，资本主义经济的利润率才会一直趋于下降。